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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别关注 | 黄红波:江苏省"08方案"视角下新高考方案的思考
作者:黄红波   发表时间:2018-11-21

摘要

江苏省“08方案”以人为本,坚持多元评价,注重学生发展。方案的理念先进、施行得力,迈出敢为人先的一步,为全国高考步入改革发展的快车道作出了贡献,但实施过程中同时出现的科目选择博弈、教学“抢跑”、复习“搞会战”和学科素养下降等现象,在当前全国其他新高考试点省份也有所反映。从江苏省“08方案”理念与实践的冲突中分析出现这些问题的原因,并从江苏省的经验中理解和思考解决当前新高考方案类似问题的解决办法。

 

关键词

新高考改革;新高考方案;江苏省“08方案”;新课程改革

 

 

当前,全国正在大力推进新一轮高考改革,在试点省市已经平稳落地。改革在综合素质评价、文理不分科、自主选科、一年多考和等级计分等多个主要方向上不断获得红利,在改善高校人才选拔、促进学生全面而有个性的发展、减轻学生课业负担、实现考试公平等方面得到社会广泛认可。一项较大范围的调查发现:新高考改革的社会反应符合预期,实践效果好于预期。[1]同时,一些意外也在试点中产生,例如,科目选择博弈化被形象地比喻成“田忌赛马”,学生选科以取得较高考试分数为目的,违背学习兴趣和职业生涯规划,避开竞争较强的学科;一些学校的课程设置和教学进度也搞“田忌赛马”,引导学生放弃非优势科目,弱化非选考科目,教学进度“抢跑”、复习搞“会战”,加重了学生课业负担。这些问题已经引发社会关注,客观上也造成了人们对新高考方案的疑虑。

江苏省仍在执行的高考方案是从2008年开始实施的,被称为“08方案”。该方案早在十年前就已经开始沿着以人为本的理念探索新评价模式,特别是自主选科和多元评价,引领了正确的教育发展方向,不仅为高校选拔出了一大批优秀人才,也有力地推动了国家课程改革,同时,为高考方案改革积累了丰富的实践经验。“08方案”的实践,对破解当前新方案试点中遇到的难题有十分宝贵的参考意义。因为只有重视经验,正视问题,客观分析改革理念与现实冲突的内在原因,从江苏省经验中思考化解当前试点所遇困难的办法,才能不断向实现人民群众满意教育的目标迈进。


 

一、江苏省“08方案”的内容与改革动因

 

08方案”按照“3+学业水平测试+综合素质评价”模式将评价依据分为三类,它们在科目内容、赋分方式、评价主体和时间、成绩使用上都有所区别。“3”属于高考科目,是语文、数学和外语3门,使用原始分,语文、数学每门160分,另外各有40分的附加题,分别由文科和理科考生选做,外语120分,总分为480分。“学业水平测试”科目为物理、化学、生物、历史、地理、政治和技术(含通用技术和信息技术)等7门,分为选修测试和必修测试两类,其中,选修测试科目由考生在历史、物理中选择1门,在政治、地理、化学、生物4门中选择1门,剩下的5门为必修测试科目。学业水平测试采用等级赋分,其中,选修科目按排名划定等级,必修科目按分数划定等级。“综合素质评价”则包含道德品质、公民素养、学习能力、交流与合作、运动与健康、审美与表现等六个方面。“3”和选测科目在高三期末高考时进行,而必测科目则在高二下学期举行,如果不合格,可以再考第二次。综合素质评价由高中自主评定。录取按“满足等级,分数优先”的原则投档,即先满足高校对选测科目的等级门槛,再按原始分的高低进行投档。

08方案”出台的主要动因来自政府的政策推动,因应以课程改革为标志的教育改革的发展需要。从2005年秋季开始,江苏省普通高中进入课程改革实验;同年3月,江苏省成立领导小组,为新课程改革量身打造一套新高考方案,以充分体现新课程目标多元、方式多样、注重过程的评价原则。就某种程度而言,没有基础教育第八次课程改革,就没有“08方案”。同时,经过21世纪90年代高等教育的飞速发展时期,高校规模迅速扩大,高等教育进入大众化阶段,高校既要培养“创新人才”,又要培养“专门人才”,并造就“高素养劳动者”,也要求高考制度能满足分类考试、综合评价、多元录取的需要,因而需要有配套的高考方案出台。

除了政策因素外,执行过程对方案的反拨作用是改革的另外一个动因。江苏省在2003年开始实施“3+2”方案后,执行过程中就暴露出不少问题,其中最尖锐的问题是方案中的“2”可以由考生自主选考的规定。由于不同科目的课时、内容和考试难度都存在差异,而计分却按照同一标准执行,所以引发了社会对公平性的争议。为减弱自主选科引发的不公平,“08方案”将原方案中的“2”由原始分改为等级分,试图粗化分值差异来打破“分分计较”,以减小选测科目之间的不公平。

08”方案的改革力度是2000年以来江苏省四次改革中最大的一次,亮点也更多,主要体现为:(1)评价多元,将学业水平测试和综合素质评价纳入高考,打破“一考定终身”的制度设计缺陷,减轻了学生高考压力。(2)学测科目等级赋分,原始分和等级分相结合,打破“分分计较”的分数崇拜观。有调查显示,在方案实施之初,有近八成的学生和教师认为等级制合理,能避免学科间的不均衡,有利于推进素质教育。(3)高校招生自主权扩大,“3”、“学业水平测试”和“综合素质评价”分项评价,既彼此独立又相互联系,为多元评价提供条件,有利于高校人才选拔。

客观地说,“08方案”以人为本的评价理念切合时代要求,在多元评价、自主选考和等级赋分等方面引领了高考方案改革的时代方向,为当下改革积累了丰富经验。


 

二、从江苏省“08方案”经验看新高考方案所遇困难

 

不容否认,“08方案”的一些观念在当时比较超前,由于改革力度太大,许多设计之初没有预料到的问题开始出现,其中一些与当前全国其他省份新方案试点中显现的问题极为相似。

(一)自主选科引发多方选科博弈

自主选科后出现的最大问题是偏科现象。江苏省学生自主选科最早开始于2003年实施的“3+1+1”方案。在五年的方案实施过程中,物理考生人数比例持续大幅下滑。如图1所示,到2008年新方案开始实施时,物理考生人数比例只略多于50%,一度让理工科专业招生头痛不已。“08方案”规定物理、历史必须选考一门,在政策挽救物理的同时,化学沦为被放弃得最严重的科目。2015年后,化学考生人数比例被生物超过。到2017年时,化学考生人数比例已不足25%。由自主选科政策引起的偏科现象也出现在浙江省和上海市的试点过程中,许多专家表示忧虑并提出建议。[2]

高校、中学和考生在使用选科自主权时的功利化是产生偏科问题的内因。高校出于单一分数方便录取的考虑,放弃科目要求。例如,广东省1999年开始的“3+X”方案,由高校指定“X”,结果高校几乎都只选“1”,造成事实上的“3+1”。放宽选测科目要求来提高分数线也是高校在录取中的一种博弈选择,事实上,对两门选测都提出科目要求的高校已由2008年的77所减少为目前的32所。[4]中学在设置科目时,会考虑其学科优势和教学资源调配等因素,只保留少数几个科目组合。考生在选择科目时,会先看看对手的选择再决定自己怎么选,“田忌赛马”。历经多年博弈,选择化学的学生整体水平较高,而一些对化学有兴趣的学生担心“吃亏”只好望而却步。

(二)等级赋分加重学生课业负担

等级赋分虽然试图淡化“分分计较”,但高校录取遵循的是“分数优先”原则,即每分必究,分数仍然是进好学校、选好专业的“王道”。等级赋分实际上反而加重了学生的课业负担和考试压力。

选测科目按排名划分等级,划分结果事实上既取决于考生的实际水平,又取决于考生“与谁在一起考”,等级遇弱则高、遇强则低。目前,江苏省一些质量薄弱的高中化学班已经消失,仅2017年选考化学的考生人数比例就相对减少了近14%。调查表明,有超过七成的考生认为选修科目按名次划分等级加重了学习压力,压力主要来自与周围群体的激烈竞争。[5]等级赋分对教学行为的影响很大,高中普遍采取“精准教学”,要求选测科目“给语数外让路”“等级与语数外分数匹配”。大多数学校的高三物理课每周只有四节,其他选测科目的课时则更少。不少学校还规定选测科目不留课后练习。学生、学校将大量时间和精力放在语文、数学和外语上,导致一些学科的学科素养下滑。

必修科目按原始分划分等级,受“与谁在一起考”的影响不大。然而,“08方案”规定第一次考试就得A的在高考总分里奖励1分(即“见A加分”),这大大增加了必修科目在高考录取中的权重。毕竟江苏省高考总分只有480分,能增加1分,就能压倒千人。例如,在江苏省教育考试院公布的2018年高考逐分段成绩统计中,总分最密集处的1分就相差2063人。由于算分,必修科目甚至比选修科目更重要。因此,从实际结果看,无论是两门选修科目,还是四门必修科目,门门重要,个个关键,这实际上加重了学生的课业负担。

08方案”下,高考总分只有480分,全距太小,导致区分度不足。加上采用平行志愿,很多高校进档考生的分数相差只有几分,给后续专业录取造成不便。例如,2017年文、理科进档分数只有1分之差的本科高校分别有27所和12所,相差5分以内的分别有132所和33所。[6]新生文化成绩扁平化也不利于高校营造多层次的学习环境。

(三)多元评价受困于录取的分数传统

单一分数方便录取操作,符合群众的公平观传统,多元评价理念要落到实处困难重重。例如,录取规则有不少是“等级级差分”,即将等级折算成分数后计入总分。“多元”中,高考科目算分,在录取规则里的权重高,最受重视;必修科目“见A加分”,也能算一点分数,权重次之;选测科目有报考资格的等级门槛,但比较宽泛,权重不高;综合素质评价在录取规则中的权重最低,不受重视。

必修科目在“08方案”的前两年执行“6A10分”的规定,“对第一次参加必修科目和选修科目测试,六门科目成绩均达到A级且技术科目测试合格的考生,在划线前加10分计入统考成绩”。由于六门同时达A的难度太大,多数考生抱放弃态度,教学也不重视,课程、课时和学业质量出现弱化趋势。为此,从2010年起将其调整为“见A加分”,即“对第一次参加必修科目测试且技术科目测试合格的考生,每1门成绩达到A级,在划线前加1分计入统考成绩;如4门成绩均达到A级,加5分计入统考成绩”。[7]加分的难度陡然降低,有学校提出“人人见A”的口号。学校普遍在考前一个月停掉其他课程,搞复习“会战”。这种做法在加重学生考试压力的同时,也背离多元评价全面且有发展性评价的初衷。


三、原因分析及对策建议

 

每次高考方案的改革都是在教育改革的大背景下做出的,是国家人才战略和教育发展意志的具体体现,由政府发布并执行。在哈耶克“社会秩序规则二元观”中属于自上而下强加执行的外部规则。[8]高校、中学、教师和考生等改革利益相关方,则根据自己的经验和别人的行为,在方案执行过程中逐渐形成一种“自发秩序”,产生内部规则,从而达到各方利益的平衡。当前,试点地区选科博弈正是内部规则在形成过程中各方利益碰撞的外在表现。江苏省“08方案”在执行几年后逐渐平稳,也是在内部规则完成后民心思稳的结果。

高考方案内部规则的核心仍是人们对遵守“单一规则”的笃信,其中包括录取对分数至上的信奉,单一规则、统一标准为代表的朴素公平观被深深地印刻在我们的社会基因中。正如章建石指出的,新高考方案实施过程中出现了一些不符合育人导向的博弈行为,深层次的一个重要原因是现行的等级赋分方式。[9]深入地看,江苏省2003年开始实施的“3+1+1”方案虽采用原始分,但也出现选科博弈问题,如出现物理选考比例下滑的现象。“08方案”的物理是等级赋分,但规定为理科必考,考生的选考比例得以逐渐恢复。因为在物理科目上,所有理科考生属于同一竞争群体,能保证“单一规则”的施行。由此可见,产生科目博弈的内因不是课程难度,不是考试难度,不是等级赋分,而是“单一规则”被打破后,人们在选择竞争队列时产生的“不公平”担忧。等级赋分则放大了这种“不公平”。例如,2017年化学选考人数比例为24.8%,生物为35.3%,以当年33万考生人数估算,化学拿到A至少排名约在第1.64万位,而生物只需排名约在第2.33万位;同理,一个排名第2万名的考生,在生物队列中拿A,但在化学中只能拿B

要解决当前遇到的困难,在坚持新高考方案整体框架不变的前提下,要尊重群众对“单一规则”的信奉,协调好与外部规则硬性规定的关系,进一步完善方案细则。

(一)完善赋分方式,发挥分数引导功能

“分,分,分,学生的命根”非常形象地揭示了分数在高考规则中的关键作用。完善赋分方式要以分数为抓手,以平衡不同科目之间“不公平”为目标。“不公平”是人们事实上对政策已经形成的观点并作出的倾向选择,当前最突出的是选考物理的考生人数比例下滑严重。分数引导可以采用“调整分数”或“调整满分”的方式。

“调整分数”是以高考统考科目(当前为语文、数学和外语)为参照,用统计学手段将选测科目分数转换成“调整分”。理论上,调整分得到认知理论的支持,例如“智力二因论”等。实践中,英国高校招生为解决多个机构考试题目各不相同情况下考试的统一性和规范性问题,于1993年成立高等院校招生服务处(UCAS),专门推出分数转换系统,换算各考试机构的分数,以调和其差异,给予高校更科学的招生依据。调整分在澳大利亚、中国香港地区高校招生中也得到广泛使用。

“调整满分”是根据教学课时、考试难度和选考比例等因素,对各科目满分作出政策性调整。例如,物理被公认是知识内容多、思维层次高、理工科类最基础的课程。近期颁布的《普通高中课程方案(2017年版)》规定物理和思想政治的必修为6个学分,而历史、地理、化学和生物学只各有4个学分。[10]可以按课时比例,将物理、政治的满分设置为120分,其他科目满分为100分。物理的分数含金量将得到提升,引导学生重新回到物理队列。

(二)完善高校招生制度,发挥多元评价作用

分数引导可能会在短期内快速缓解科目博弈问题,但它只是一种技术手段。要真正实现新高考改革的目标,最根本的仍然是真正落实多元评价制度,尤其是综合素质评价。

按方案设计,高中学校是实施综合素质评价的主体,目的是帮助和引导高中学生的发展,并将其作为高校招生环节的参考依据。然而,在“分数优先”的录取模式没有得到根本改变前,分数依然具有优先性,综合素质评价容易沦为装点门面的“摆设”。[11]综合素质评价落在实处的关键是评价内容规范化、评价手段可操作化和评价结果数量化,以方便在录取过程中的使用。近期“河南高考调包案”加大了人们对评价内容和过程公平性的关注。从英国、美国和日本等国家的经验看,大学也应当成为评价的主体;建立多元化的录取标准,其中有学术性因素,也有许多非学术性因素,建立对学生评价较为完整的体系,各个因素在录取中的权重由大学决定。

(三)完善决策过程,容纳多方意见诉求

基于“单一规则”的朴素公平观根深蒂固,长期被社会认同,应当得到尊重,唯有这样,内部规则与外部规则才能协调一致,改革才能平稳、顺畅。江苏省“3+小综合”方案变化小,推进平稳,但“08方案”大变脸,实施之初社会存诸多争议。方案的设计、调研和论证过程需要听到各方面的声音,高校、中学、教师和学生及其家长,都是高考方案改革的直接利益方。郭其俊认为:“教育改革应该是人民看得懂、校长、老师愿推进。”[12]改革发展要重视群众智慧,政策决策过程也要走好群众路线。

江苏省“08方案”是大势所趋,亦是历史所需。正是江苏省解放思想,迈出敢为人先的一步,促使全国高考步入改革发展的快车道。遇到困难不可怕,有时候停下来想一想,找准发展方向才是一种明智选择。

 

[注释]

[1] 新高考改革研究课题组.沪浙新高考改革近四年,效果怎么样[N].光明日报,2018-07-13(07).

[2] 张天若.从江苏省Y市高考选科情况看江苏高考方案——兼论浙江、上海的高考综合改革试点方案[J].华东师范大学学报(教育科学版),2018,(3).

[3][4] 鞠勤,张斓.高考模式下科学素养培养的困境与思考——基于江苏高考改革实践的思考[J].华东师范大学学报(教育科学版),2018,(3).

[5] 王宇琳.1999年以来江苏高考方案的变革及对08方案执行效果的分析[D].南京:南京师范大学,2010:27.

[6] 江苏省教育考试院.江苏省普通高校招生录取资料汇编(2015—2017)[G].南京:江苏人民出版社,2018:4.

[7] 江苏省教育厅.江苏省教育厅关于完善微调我省08高考方案的通知(苏教基[2009]2号)[EB/OL].(2009-01-07).http://www.tceic.com/2430i138580216li700gljh1.html.

[8] 弗里德里希·奥古斯特·冯·哈耶克.自由秩序原理[M].邓正来,译.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1997:12.

[9] 章建石.关于选考科目等级赋分的改进:历史经验、现实限制与可能方向[J].华东师范大学学报(教育科学版),2018,(3).

[10] 中华人民共和国教育部.普通高中课程方案(2017年版)[S].北京:人民教育出版社,2018:1.

[11] 罗祖兵.关于将高中综合素质评价纳入高考体系的思考[J].课程·教材·教法,2011,(12).

[12] 郭其俊.江苏十年高考改革对其他省份有何启示[EB/OL].[2018-06-27].http://www.xdyjd.com/edunews/4891.html.

 

(责任编辑:张蕾)

论文来源于《教育科学研究》2018年第11期